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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生物科老师的儿子，杨现在可以肯定，柜子里的不是蜥蜴，甚至不可能是那种个头比人还大、在地表上追着人跑的变种大蜥蜴。因为这些本地冷血动物，血液是一种几乎墨绿色的液体。

　　想到这里，杨还记起历史教科书上说，当年领人民到达天蝎星云的首席科学家杨万城的助手伊万-鲍里斯-诺曼诺夫，就是利用天蝎大星云变种大蜥蜴的基因，改良了负责卫戍权力中枢的虎牙族卫士，把他们造成能够自愈、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听说其中的佼佼者，还能变身，以提高战斗力。

　　这时，一个杨很不愿意想起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这人曾是杨中学同桌，叫埃尔斯。

　　小个儿，斜着个大脑袋，外形挺像一根黄豆牙。

　　因为埃尔斯的父亲，也在杨爸爸工作的学校教历史，两家都住在学校普通职工宿舍小区，相隔不到五十米。所以，埃尔斯和杨，从能走能跑开始，就常常撞见。

　　因为嘴太欠、没有朋友的埃尔斯便总说，杨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家第一次读到虎牙族记载时，正是高二。那会儿，杨还有个名字，叫“杨逸”。正巧上这一节历史课时，历史老师，也就是埃尔斯的父亲，有事去见新来的校长，大家安排自学。

　　前座就回过头，跟杨开玩笑问，福报家是不是就是虎牙族的。

　　那会，福报也刚调回附近辖区。据走夜路的小贩说，他能成大半个钟头的毒打、交不起管理费的人。别看小贩们交市容管理费不及时，但说书的本领却神乎其神，总能让马上要成年的男孩子们、生出好些幻想：强壮的福报，享受撕裂肌肉和关节囊带来的快感图。

　　埃尔斯插进嘴来：“他家？最多是个虎牙族的杂种。”

　　“可是他都单挑了整个区。那些收保护费的，十几个人，都没按住他一个人呀！”

　　“哼哼，你得看证据！杨逸家混吃混喝的那个，是他亲妹妹，可没半天就饿了，到处找吃的。哪有点虎牙族血统的刚强样子啊？”

　　突然一个好事的同学跑进来：“呀，大消息！”

　　“怎么了？”

　　“新校长终于把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都赶走了！”

　　班里的男生女生，忽然找到一致的兴趣话题，都竖起了耳朵。但是，好事者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过了不几天，埃尔斯的父亲当上了学校新的教导主任，一家人搬去了高级员工宿舍。

　　一年后，杨第一次高考刚结束。

　　“新”教导主任，又当上了主管财务和人事的副校长。而杨的父亲，在中学教授生物自然科学的杨老师，却被提前退休了。听说，这是学校在主动精兵简政，帮助政府财政减压，以便全心“剿灭大人马的叛军”。

　　埃尔斯的父亲忽然带着儿子，来到杨家，告诉杨老师和杨师母，他帮杨安排了一个课后辅导小同学的临时工作，以便贴补一下家用。

　　“毕竟，杨老师，你家现在的情况……支持儿子去外面读书，也很困难。”

　　杨以为，朋友父子是在内疚父亲被内退的事。

　　但是，杨师母却有不同的看法。等客人走了以后，她说，副校长听起来话里有话。

　　杨老师摘下黑框眼镜，轻蔑的瞟了老婆一眼：

　　“你呀，就是从小叫那些耍心眼的贵人教坏了，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人得有信心。小逸在读大学前，给自己挣一笔差旅费，多好啊！”

　　然后，他又絮絮叨叨的嘱咐儿子：临时工，也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做人要多干活，少说话。别叫人戳你妈和我的脊梁骨，说你没家教。再怎么说，也不能辱没了你高祖杨万城的威名。”

　　……

　　所以，即使副校长给的入职合同上，全把“杨逸”简写为“杨”，杨老师都不许儿子多话，只叫他乖乖签字。

　　顺理成章的，辅导班的小同学，也只知道他叫“杨”。

　　又过了半个月，到了放榜那天，杨去学籍处领成绩单时，听说自己的学籍，被人捷足先登了。全家只好找到学籍处接待室，商量跟“错领”的学生和家长协调。

　　但是，他们只能站在接待室柜台外面。

　　而领走了杨学籍的父子，则坐进了里面的会议室，不肯出来见面。

　　接待室的胖大姐，皱着眉头，拿一叠废纸叠的扇子，窝在狭小的接待柜台后面，呼扇着地下城特有的潮湿闷热。大半个小时，都没抬头看杨他们一眼：在流放星球上，有权势的人顶走没背景的孩子的成绩，太常见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杨老师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一下冲到接待柜台前，使劲拍打接待小窗，大吼：

　　“你们太欺负人了。是你们白纸黑字的通知我们、来和冒名顶替的见面谈的，这个都要拖延吗？”

　　胖大姐圆胖双下巴立即起了第四层褶皱。她做出了愠怒状，大喝：

　　“嚷什么！你们这些流放犯！人家第N489号考生和他父亲都来了。就在里面的会议室！你们还‘冒名顶替’的扯蛋！？还知识分子呢，要不要脸了？！”

　　（虽然从她的职位上看，她也是个流放犯的后代，或者配偶，或者本犯。）

　　“你……叫他出来。双方对质。”

　　“人家什么身份？你们什么身份？我劝你们，闹得差不多、见好就收吧。”胖大姐是个好门神。

　　杨老师的手都抖了起来，他气的扭头，坐到接待室门口的台阶上。

　　胖大姐又辛辣的、继续呛：“好狗不挡道，别以为你是杨万城家的，就可以不守规矩。杨万城怎么了，他儿子最后不还是个反叛？！我们这里还得接待'人'来着。”

　　杨师母气得跟胖大姐理论起来。两个女人越说越快，词汇越来越丰富，表情也越来越千变万化。父亲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

　　杨很害怕父亲会先犯心脏病倒下。

　　这时，杨家的编外人员，宝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烟火筒，还拿它烧着了接待室通往里面过道上的、红色塑料垃圾箱。

　　很快，整个接待室和里面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股硫磺和塑料烧着的味道，吓得学籍处处长、主任、副主任，和那对冒领杨学籍的父子，都跑了出来。

　　“那！那！那！你们这些流放犯！这才是第N489号考生杨逸，和他父亲！”

　　接待处的双下巴大姐，一边喘粗气拍大腿，一边指指、忽然出现在她背后的埃尔斯父子。

　　杨看到埃尔斯，懵了。他只能听见母亲大声重复，自己才是通过高考的人。

　　埃尔斯则斜着他的大脑袋，看了看他父亲，然后又看向了杨：

　　“你叫‘杨逸’吗？那么为什么大家都叫你‘杨’，不是‘杨逸’呢？”

　　然后，埃尔斯的父亲也点点头，庄严的说，他有超过三十个证人（补习班的小同学）的证言，可以证明杨的名字，并非“杨逸”。

　　说着，他还拿出了杨入职临时补课老师的合同，上面有着一团团红色的指纹印，却没有一处写着“杨逸”这个名字。

　　“再说，老杨，你们是杨万城家的直系。按照王朝处置反叛的法律，是不该有‘名字’的啊？！”

　　副校长乘机偷换概念。虽然王朝第二位君王处置了、包括杨万城的儿子在内的几位科学家，并流放了他们的后代，却并没有剥夺这些人取名字的权利。

　　学籍处处长挑着眉头，假装检查了一下合同，就发现杨老师攥着的、杨的出生证明“有问题”。一般流放行星上颁发的出生证，都是灰色卡身，但杨的这张，却是鲜艳的蓝色。

　　他一把夺过这张出生证明，还通过全息屏，展示给了户籍中心：

　　“哎呀，现在出来个大事情。你们怎么做的工作？！居然还把贝塔15号上的出生证明，都开错了，害我们这里闹了双胞！你们根本是在破坏王朝的吏治根基，破坏王朝的安定和谐。我跟你说，这错误不是小事。”

　　眨眼的功夫，杨出生证上的名字，就被户籍中心，强行改成了“杨”。

　　埃尔斯还把大脑袋偏向了另外一边，哼了一句：

　　“整天吹自己是杨万城家的后代。也不想想你们这样的人，跟我们普通人竞争，是不是真的公平？！”

　　之后，埃尔斯顺利地离开了这颗流放星球，但是因为他父亲在上位过程中吃相太难看，得罪了很多人，寒门出身的他，也只能去了王朝末流的大学行星。

　　第二年复读时，杨转到另一所学校插班。同学们都来八卦埃尔斯父子偷学籍故事中的秘辛。这这让杨很心烦。但是，他还是把伤心事，不厌其烦的讲给了小自己一岁的“她”。

　　这个女孩，叫白雪，是杨班里的前座。

　　对于杨，这是个小仙女一样的存在，她留着一头飘逸的黑长发，眼睛又大又亮。她每次回头，总用乌溜溜的杏子圆眼，温柔又有点狡黠地看着自己：

　　“别伤心！这次高考，你肯定能行。我还读小学的时候，我妈妈就跟我说，你们家是杨万城的后代。虎父无犬子嘛！”

　　虽然这话别人也说过，但是从白雪嘴里出来，就好像一杯加了蔗糖的温水，给杨鼓起了憋了的自信心。

　　而她的眼睛，又像带电的插头一样，每回都刺得杨差点休克。他第一次有了、为了听某人说几个字，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的渴望。

　　结果，这个心思，弄得作为复读考生父亲的杨老师，不大高兴。他告诉儿子，万事以考试为重。但是，听见老婆批评儿子太轻信，他又说不愿意儿子没了人情味，就算上当、也得多信任别人。还因为宝音嘲笑儿子“你认识她才6个月，说得好像你多了解她一样”，差点把宝音给赶出去。

　　考试前半年的某一天，白雪忽然扭过头，从下往上，看着杨，直到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我……我现在很紧张，学不下去，也吃不下。你……能把你的‘学气’，分一点给我吗？”

　　“‘学气’？那是什么？”

　　“嗯，其实就是个安心！你愿意帮助我吧？”

　　白雪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情窦初开的少年。说着，她还用又小又白的手，蜻蜓点水一样的、抠着杨的掌心。

　　杨满身大汗，大脑里一片空白。

　　这个故事，从开始到结尾的主线是，谁才是“凶犯”。请大家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