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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九源随着侍令拐了几拐, 到后者先前藏身的地方。
见着是曹贵妃，有些失望, 又觉得似乎这才合理。
她停在离她们三丈之外的地方, 睨着她们，静默不语，释放出来的不悦让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侍令低声催促, “娘娘, 咱们的人守着，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让曹贵妃长话短说的意思。
曹贵妃颔首, 微一思量, “刚才本宫与陛下说及有合你要求的皇子存在, 是真的。”
薛九源似笑非笑地瞅了侍令一眼, “就这？”
曹贵妃不明白她反问这句话的意思, 烟眉微蹙, “什么意思？”
侍令明白薛九源的意思，示意曹贵妃安心，道：“当年婢子求了娘娘, 才能保下他们。如今娘娘有事请将军相助, 出宫后, 婢子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你以为本将军还会信？”薛九源嗤了一声, 倒是没走, “直接说事。”
曹贵妃微微敛眉, 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白, 想到自己以前以听到的关于薛九源的风评，说得更直接了些，“本宫的四殿下已有十八, 至今没有通房。你若助他返晋, 以后你便是皇后。”
薛九源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曹贵妃大惊失色，“你……”
“娘娘，有人来了。”
宫人的提醒阻止了她想要追上去的步子，她急急看向侍令，“雪歌，她这是什么意思？还没听懂本宫的话吗？”
雪歌轻轻咬唇，“许是瞧着有人来了的缘故。娘娘放宽心，先回去，万不能叫人把事传到陛下耳中。婢子去送送她。”
曹贵妃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催促她，“还不快去？定要让她应下！”
薛九源行得不快，不多时听到身后脚步声，停下来，回首，“还有事？”
雪歌抬首瞧着面无表情的少女，莫名觉得有些难堪，“娘娘原本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不是哪个意思？是不想让我做皇后的意思？还是不想让我帮她把儿子弄回来的意思？”她挑挑眉，转身往宫外行，玩味地咬着字，“你倒是说说，我会意错了哪一个？”
雪歌品了品她的话，听出她不是全然拒绝的意思，缓步跟在她身后侧，正要开口，听到她的声音又从前面传来，不大，却很有穿透力，“不过，她让我把她儿子弄回来是真，想让我做皇后是假。她还觉得是施舍吧？”
雪歌心下一惊，抬眼正视起薛九源来，不敢再拿她当一个被宠得骄蛮的武女看，“九源，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赵家的雪歌。”
薛九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扫她一眼，幽长地叹了一声，“原来是你。”
没有很激动，也没有很愤怒，好似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她家是将门，赵家则是百年书香门第。
以前，她和赵雪歌就不太对付，倒不是针锋相对的那种不对付。
她们一个独爱武道，一个才名远扬，她不喜赵雪歌的扭捏作态，赵雪歌也不喜她的不拘小节。
若不是赵雪歌的姐姐赵梵音嫁给了她的大哥薛九司，她们之间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
即便因为这门亲事扯上了些关系，她们之间也是相互看不对眼，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便起了龃龉，而后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见面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你果然还是我讨厌的样子。”
赵雪歌噎了一噎，气得破功，“我也还是不喜欢你。若不是……”
她想起自己的目的，深吸一口气，“当初我求了娘娘，答应进宫陪她，她才冒着危险保下了几个薛家人。为此，四殿下才被送去契丹为质。”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薛九源停下脚步，回首看她。
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宫道显得比平时要宽阔许多。
“明明为己的事情，总是能说出一套一套的道理，好似是为了别人。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别拿她对你们赵家的恩情强加在薛家头上。你要救的，也从来不是薛家人，而是你的亲姐姐。”
她一哂，“当然，你们赵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几家是连自家的人也不管了，生怕惹了一身臊的。”
“嘘——”她见赵雪歌动唇要说些什么，轻声阻止，“在开口前，先想好你要说些什么，还自作聪明地和我玩那些花花肠子，我就真走了。你自己回去和你的主子周旋去。”
她比赵雪歌高出一个头，半垂着眸子，用几近俯视的目光凝视后者。
赵雪歌觉得自己和曹贵妃的考量都被她看透了一般，正了正神色，“你要什么？只要你能将四殿下迎回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娘娘不方便办的，还有赵家。”
“这才可爱嘛！”薛九源拍拍她的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嫂可还好？”
不等赵雪歌回话，她又道：“有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愿意救自己的亲人照料着，必是好的。若有机会，我再去看她。如今……”
她顿了一顿，“想必你也不想让我和她见面。”
赵雪歌错愕，这下确定薛九源是真的看透了。
她几次三番地接近薛九源，是怀着要让薛九源帮忙的心思，但她们又不放心她，也不想用求的方式 。
一再地拿话勾她靠近，深入，只要她想要见薛家人，以薛家人的直与蠢，必然赴汤蹈火。
庆功宴上的观察，赵雪歌和曹贵妃觉得她还是太冲动了，不懂得事事全了帝王的体面，还当场把太子得罪狠了，用不了几时便要惹出众怒，即便她来投诚，也要好好地敲打一番。
赵雪歌当时犹豫了许久，和曹贵妃商量着磨一磨薛九源的性子再说。却没想到，当夜就传出了太子逼宫谋逆的消息。
虽然这个消息很快就如当年的薛家事一样被成安帝压得不能提，她们还是明白了，纵然薛九源是个莽女，也是能用的莽女。
让曹贵妃决定用未来的皇后之位来诱的，是御书房里惊人的一幕。
赵雪歌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到位了，她是怎么瞧出来的？
“你和我知道的不大一样……”
虽说没有得到薛九源的承诺，却也八九不离十了，她深深地看了眼已经行得只余一个黑点的薛九源，不再停留。
宫门外停着薛九源熟悉的马车，她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许义见着她，唤她一声，见她不应，便也罢了。左右主子也只是让她在马车里等着，说与不说没什么两样。
薛九源在宫里时说得通透，如今一个人的时候，情绪翻了起来。
她的大嫂还活着，若是大哥知道了，一定高兴。
她想了片刻，从屉子里翻出纸笔，给林玉苏写了封信，交给许义，恰时，许银宗也从宫门处行出来了。
她抬眼时正对上对方朝她看来的视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许银宗加快步子进入马车，打量她一圈，“他可有为难你？”
“他可有为难你？”薛九源也恰好问了这么一句。
两人相视一眼，又默契地收了音。
他瞧着她，她便不客气了，先前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提到赵雪歌时，许银宗动了动眉，将一封折子递到她面前，“看看吧。”
“不急，她们不真心待我，我也不会真心在意她们。现在我知道了她们的算盘，也还要看她们而后的态度。还要看这位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性情。我可不想费了老力救出一个石乔出来。是她们求人，不是我投诚。”薛九源抬手将折子压下，“你还未说，他把你召进宫，有没有为难你。你和我不同。他到底心里对我，对薛家有几分愧疚，不敢把我逼急了，你是他的外甥，老夫人在家国大事上，又多会占在他那一边。”
她没说自己大拇指上还戴着成安帝命脉的事，若不是有这个东西，自己也不会这么嚣张。
许银宗心情极好地眨了眨眼，“他想让我在他的女儿里挑一个。”
“果然如此。他就会这招。”薛九源磨了磨后牙槽，“他不放心我们，想让他的儿子娶我，他的女儿嫁你，平衡掉我们手里的兵权，最好再挑拨得我们两个不合，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做他的懒人皇帝。”
“确实老套了些，还用错了人。”许银宗煞有介事地点头，自动把她的表情理解为吃醋，心情大好。
薛九源双臂撑着桌子，凑近他，颇为好奇，“你是怎么拒绝他的？这一次，他竟然没用砚台砸你？”
“很简单。”他卖了个关子，抿一口茶，把薛九源的味口吊足了，才道，“他让我挑的公主，都是有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极要好的兄弟的，我挑了哪一个，往后，他就有了新的方向。我也没说不娶，只是把那些皇子的把柄往他面前递了一递。他便自己叫我滚了。”
薛九源捂脸低呼一声，“果然！你不会和我一样死杠。”
他就是个会曲线救国的人物，不似她，只会来蛮的。
她想，若不是那夜饮多了酒，许银宗有的是法子让成安帝的砚台砸不到他头上去。
一时间又觉得，以许银宗的花花肠子，弄不好就是故意受那一下，好叫她心疼。
她将疑惑问出来。
许银宗嘴角微勾，没有否认，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面颊上，氲红了一片，“那，阿九，心疼吗？”
他含着笑意的眼里爬着细细的红血丝，想必是这些日子在军营里日夜忙碌，不曾好好休息。
若是离得远，看不出来，可眼下，他的眼就在她眼前，连他瞳仁里只装着她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这个人，这双眼，与抱着她看着她为她折断一根根箭矢砍了石乔的他重叠在一起，倏地心间发疼，毫无征兆地滚出泪来。
心疼的。
她的心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