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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即将成为十一福晋, 是觉罗氏极为不愿看到的。
皇家，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渊潭, 那是一个飓风从来都不曾停过的修罗场。
而明玉，是自小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在她看来，哪里是他们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的对手？
觉罗氏怕啊。
她怕, 她怕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放在心尖尖上的孙女儿, 会跟她最最心爱的女儿孝贤皇后一般，空有尊贵荣华, 实则凄苦一生, 最终折落在那见不得人的深宫里。
觉罗氏满是皱纹的枯瘦右手轻抚上明玉光洁的脸颊, 喃喃道：“玉儿,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姑母了。可是, 我实在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她。”
纳兰氏宽慰道：“额娘, 其实我想了想，十一阿哥似乎还不错。我们玉儿时常进宫，跟他也算是老相识了, 总比眼前一摸黑, 被指个啥也不了解的宗室子弟来得好吧。”
“再者, 我看他无心朝堂争斗, 一心就只专注在诗词书画和钱财上。想来将来那些风风雨雨, 他应该不会被卷进去。也就如今十一阿哥年岁尚小, 玉儿嫁过去得先在阿哥所住上个几年。不过等将来出宫分了府, 也就自在了。”
“额娘，您也不必太过虑了。”
觉罗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愁眉并没有因此舒展半分：“若澜,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别忘了, 我们是忠勇公府。我的儿子，你的夫君，玉儿的阿玛，是忠勇公傅恒！”
“你不是不知道，大选之时，各路福晋夫人进宫为自家子侄求娶我们玉儿的有多少。那些人，有几个是真见过玉儿的？有几个是真心欢喜玉儿的？不，有的甚至对玉儿还颇为不满，听风就是雨的嫌弃玉儿挥霍无度，是个守不住财的！”
“但是，为什么她们还是想要求娶玉儿？还不都是盯上了傅恒！这样的人家，要说能对玉儿好，我才不信！”
纳兰氏压低了声音道：“额娘，您是担心……十一阿哥也是看中了春和哥的本事？甚至将来，也想要争那个位置？”
春和，是傅恒的字。
觉罗氏点头：“就是原本不想，娶了玉儿，傅恒成了他的岳丈，也难保他不起这个心思。”
“就是他没想过，也难保他身边的、底下的人不会劝他。”
“玉儿，听玛嬷的，你得千万多留几个心眼，将来可别让你阿玛难做啊。”
这些话，觉罗氏是特意没避着明玉，就在她面前说的。
明玉说道：“玛嬷，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您不用担心，我们都会好好的。您顾虑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
觉罗氏仍是忧心忡忡：“我听说你大选的时候跟辉发那拉氏那家的丫头闹起来了？皇后有没有因此为难于你？”
“皇后为她的十二阿哥打你的主意，已经有好些年了。皇上最终把你指给了十一阿哥，她是什么反应？”
纳兰氏犹豫了下，也问道：“你小姨母多年来也是一直想让你瑜表哥娶你的。结果……却是这个样子。玉儿，她有没有因此对你不满？”
明玉先腻在纳兰氏怀里赖了会，笑嘻嘻地说道：“额娘，你别担心，小姨母最是疼我的啦。她怎么舍得对我生气呢？”
又望向觉罗氏道：“玛嬷您也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您别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子呀。我怎么会轻易给人欺负了去！只有我欺负人家，让她有苦说不出的份啦。”
“皇后娘娘那边您也不用多虑。令娘娘后来告诉了我一些事情，皇上早就对皇后娘娘很不满了，是绝对没考虑过把我许给十二阿哥的。”
“对了，令娘娘让我转告您，当年的事情，令娘娘已经暗中揪出了许多，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而中。皇后娘娘那边，令娘娘说，我们完全不用怕。”
明玉只是如实转告了令贵妃的话。至于其中的意思，她并不是太清楚。不过令贵妃不说，她也就很有眼色地没问。
而觉罗氏，则是略一沉思，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又闪过无尽的沉痛，最终化为浅浅的一声喟叹：“愿我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些事情有个水落石出，有个好好的了结的那一天。”
纳兰氏道：“会的，一定会的，额娘。”
觉罗氏又猜测道：“或许是皇后跟舒妃娘娘都有心为自己的儿子求娶你，皇上这才两边都不考虑，反而想起了十一阿哥。”
明玉不好意思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个，玛嬷，其实是十一阿哥亲自跟皇上求的指婚。”
觉罗氏大为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来。”
明玉于是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越说到后头，就越脸红，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十一阿哥说，他心悦我，真心诚意想娶我我福晋。他还承诺，此生只我一人，不染二色。”
“皇上也告诉了我，十一阿哥求了他，他也答应了，这辈子都不会往我我们后院塞别的女人。”
“所以，我……是愿意的。他对我，大概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纳兰氏也是惊诧，而后笑道：“十一阿哥这是要效仿春和哥吗？要果能如此，玉儿实是有福了。”
觉罗氏对此则是嗤之以鼻：“皇家男人嘴里说出的话，听听就罢了，还能当真？”
“皇上同意了不给十一阿哥赐人又如何？他要有那个心思，还不会自己找吗？”
想当年，皇上还是宝亲王，娶他们富察氏的嫡女为福晋时，不也是信誓旦旦，会护她一生一世？
结果呢？
呵，不提也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皇家男人的嘴，更是说不出一句靠谱的话！
明玉说道：“玛嬷，我想试着相信他。那放心，我不会一开始就让自己陷进去的。”
觉罗氏拍了拍她的手：“但愿他能跟他皇阿玛不一样。”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忠勇公府门口。
明玉几人进了府，发现家里竟然满满当当的被各色礼品塞满了，礼单和拜帖都有厚厚一叠。
都是听闻了消息，来给未来的十一福晋送上庆贺的。
觉罗氏嘱咐纳兰氏：“好好看看，该留的留，到时候看情况回礼。该退的退，别留了麻烦。”
“有拿不定主意的，就来找我。”
纳兰氏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点头：“多谢额娘。有您看着，我就不用担心会不会出错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觉罗氏，就是他们家的定海神针。
除了礼品，还有许多访客。
当然这一日能进来的，都是自家人。
得知明玉今日回府，傅恒的八个哥哥，都派了人前来相庆。
比如二哥傅清之妻固山格格，比如八哥傅谦之妻赫舍里氏，一向与纳兰氏交好。她们是发自内心地为明玉被指了这么一桩尊贵体面的婚事而感到高兴。
再比如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七伯母，即承恩公傅玉的夫人钮祜禄氏，她则是嘴上说着好听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很是扭曲，眼底的嫉妒掩也掩不住。
只听钮祜禄氏大声说道：“我就知道，九弟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出息的，明玉当然也会是她们堂姐妹里最有福气的。这不，就被皇上看中，要做皇家的人啦。”
“哪像我那不争气的明萱，只被配了个小小的贝子家的儿子，还个是嫡幼子，这根本就不能比哟。”
“二嫂，八妹，我敢说呀，她们姐妹当中，明玉绝对是嫁得最好，过得也最好的那个！”
“明玉，都是自己姐妹，以后你可得多多提携你明萱姐姐啊！”
纳兰氏的表情顿时就很不好看了。
钮祜禄氏就是有这个本事，她讲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人极其不痛快！
没错，傅恒确实是九兄弟中混得最好的，但其他兄弟也有好几个也很不差。那个妻子愿意总听人提及自己的丈夫不如人，即便对象是自家九弟？就是她们关系再好，听久了也难保心里有疙瘩。
傅恒有出息，所以傅恒的子女就最有福气？做父母的看自己的孩子们都是带了多层滤镜的，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怎么可能会舒坦？
明萱只被配了个小小贝子的儿子，还是嫡幼子。怎么了，堂堂贝子，那可是宗室，贝子的嫡幼子入不了她承恩公夫人的眼？
要知道纳兰氏的大姐就是福秀贝子的嫡福晋，纳兰氏很是疼爱的侄子庆瑞就是福秀贝子的嫡幼子。钮祜禄氏这话，纳兰氏听着，既觉得是隐隐的炫耀，又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屑，还有着指桑骂槐之嫌。反正，怎么都不爽就是了。
在固山格格和赫舍里氏跟前说明玉会是她们一票堂姐妹里嫁得最好的？要知道，固山格格底下有一个因生母早故而记在她名下的视若己出的庶女，赫舍里氏更是有一位比明玉小了三岁疼到骨子里去的嫡幼女。
她们都还没到大选的年纪，虽说到时候大概率确是得不了堪比明玉的婚事，但是早早就被这么下了定论，固山格格和赫舍里氏怎么高兴得起来？
最后，就这样，钮祜禄氏还想让明玉提携明萱？她想得美！
纳兰氏被气得脸都青了。
钮祜禄氏见状，还故作惊讶地掩嘴笑道：“哎呀，九弟妹，怎么这么不禁夸呀？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嘛。”
觉罗氏正待发怒，明玉拉了拉她的袖子，微微一笑。喜气洋洋的日子，还是尽量不要被破坏得好。
她向赫舍里氏身后的明锦招了招手，笑道：“锦儿妹妹，过来，坐到姐姐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