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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仇宇惊讶地问道。
“因为其实她不怎么想和我一起生活。”洪磊说道，“你们大概也知道刘群和刘爽家的情况。父母早亡，只有她们姐妹在这村镇上生活。我爸妈不知怎么算的说刘群和我的八字相合，非要介绍我们认识结婚。当时我是挺喜欢刘群的，我也以为她很喜欢我。可是后来我发现，刘群只是觉得不好拒绝村长或者说族长的请求罢了。而且，我们这里一旦想要离婚，就会引起强烈的反对声浪。村人的观念仍很保守，而且不只是像你们汉人一样，留着以前部族的规矩。刘群过得很压抑，吞了二十多颗弗林药片，但却没死。我松了一口气，之后发现她已经怀有身孕。因此我努力待她好，刘群倒也比之前开心了一些，慢慢接受了我，等着孩子的降生。可是——”
“可是却生下了有残疾的孩子？”仇宇忍不住接着说。
“是的。当第一眼看见抱在医生怀中的婴儿时，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但我仍打算养育婴儿，可是刘群却坚决反对。”
“为什么？”仇宇惊讶地问。
“是啊，或许你认为她很残忍，然而，那是因为她彻底明白了这里的生活模式。就本地的风俗而言，我要留下那残疾的孩子，也太天真而不切实际了，光凭理想是无法养育子女的。在本地，这样的孩子既没有资格存活，也存活不下去，反而会被强制送去山林的笼子里。”
“没有资格活？！我特么没听错吧？！什么年代了难道你们还杀人不成？！”仇宇吃惊道。
“所以说，你们大城市来的人无法想象。但这是现实，造成这种思想的便是这块土地，这个民族部落的陋习。我听说你们汉族人在以前，对待老人也是一样。不能耕种的老人，就被认为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这个观念怕是连老人自己也这么认为。这或许是源于古代的贫困，也或许是根植于心的优胜劣汰意识什么的。”
“所以你就假装那孩子死了吗？”
“唉，我们家产下一个畸形儿，在这里会被认为是天谴。他们或许还会说，娶了残疾女人当然会生下残障的子女。就算我能忍受，刘群也必然无法忍受，所以我才同意她和母亲的意见，将孩子送去别处养，起码能活下去。”洪磊说道，“你无法想象吧，我们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我的族民也都慢慢汉化了，但是，这些陈规陋习却依然固执地存在。”
“可是——死亡证明可不能随便开。”仇宇皱眉道。
“吴医生是自愿为我们开的死亡证明书。她是寡妇，一个女人能独自活到今天，忍受了诸多中伤和无聊的谣言。这种事我很清楚，这就是本地的风土人情。她经历过生离死别人情冷暖，所以甘愿冒被惩罚的危险为我们开死亡证明书。因为我们都知道，若要在这里生活，保全孩子的命，也只能这样。我们这里的生活连当地政府都不怎么干预的。你说你为刘群的沉默感到愤怒，但就算她说了话，又能如何？根本于事无补，所以她才一直保持沉默。”
“但为什么只有刘爽必须被牺牲呢？”仇宇说道，“不觉得这样有点儿对她太残忍了？！”
“为了防止我们家庭崩溃，总要有人牺牲，我和刘群也愿意牺牲，如果没有有刘爽，我一样会动手杀死蔡月明，在那种情况下，我也绝不会让秘密泄露。”洪磊淡定地说道。
“这种想法是错的！”仇宇怒道。
“或许是，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说完，洪磊沉默了下来。
仇宇觉得心中交织着失望与愤怒，但是又没啥办法。胡凌倒是很平静，拉着他回海川，搭上当晚的火车。
仇宇觉得，返回海川市后无论如何要见刘爽一面，他想知道刘爽的真正想法。他觉得因为这荒唐的原因而害了一个女孩的一生，真的很荒唐。本来仇宇想自己去见刘爽，但是想起了俞夏，他又改变了想法，便将查到的事情始末全部告诉了俞夏。
俞夏听到之后脸色也很难看，立即决定去见刘爽。他隔着铁丝网见到刘爽，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还算镇定。
刘爽见到俞夏微微笑了笑。俞夏说出仇宇和胡凌调查出的所有的事，包括去刘群和洪磊家听到的事情，也包括去疗养院的事。
“所以我现在完全了解了这次事件的真相。”俞夏说道，“你没有必要为了守护家族的秘密而牺牲自己，你必须将一切全都说出来，这样才会获得减刑。至于薛丽的事，要证明你没有杀意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你知道姐姐服用弗林自杀的事，所以知道弗林不是适合用来杀人的安眠药。换言之，你只是想威胁她而已，你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警告那些对你穷追不舍的人吧？既然如此，在受审时，你就该堂堂正正地说出事实啊。”
然而刘爽静默无语。俞夏越发感到恐慌：“你说话啊！你和你姐姐一家都以为只要沉默就行了，但是你们都错了，沉默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刘爽的沉默让俞夏很是心累。他觉得得让刘爽心甘情愿说出事实才行，然而，他们的村镇果真如他们所说的，不容许他们正常抚养残疾孩子吗？若真是这样，那么在这次事件中该受审判的不是刘爽，而是整个社会。
俞夏想起生活在疗养院里的那个小孩子。那个小男孩今年才四岁，但是不久便会长大成人，在头脑方面毫无缺陷的他，大概和一般人一样能够读书生活吧。或许他也知道自己是畸形儿，所以才遭到父母的遗弃。
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事实，因而憎恨社会，又由于憎恨而犯罪，那会如何呢？所以为了防范多年后可能发生的惨剧，俞夏认为有必要将这次的真相公布出来。若能在法庭上澄清此事，或许能防范以后的悲剧发生，然而，目前似乎不行。
刘爽等人试图凭一己之力解决问题，所以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那种姑息灰暗的方法。俞夏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对刘爽说道：“或许我不了解你们的心情，大概我也无法了解。但是身为孩子亲人的你们，不是有义务设法让这个社会了解一切吗？因为羞于见人，所以遮住伤口，这想法难道是对的吗？难道不应该拿出勇气让别人正常看待自己的孩子吗？难道你们对自己孩子的外表感到丢人吗？！”
俞夏冷冷看着她。刘爽抬起头，苦笑一声：“所以你我的选择不同。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再来一次的话，可能我还是会这样做。”
俞夏垂下眼睛：“那么，再见。”
说着，他转身走了。刘爽望着他的背影，流下眼泪。
刘爽的案子完结，仇宇却有些闷闷不乐。胡凌见状，问道：“你怎么看上去没精打采的？”
仇宇苦笑：“想起我妹妹了。”
“仇俪？”胡凌沉吟片刻，“因为刘爽，你想起她了么？”
“是啊，不知道我那妹妹是不是也卷入什么奇怪的事情里。或者，死在某个地方。”仇宇心情沉重。
“我倒是觉得她不会死。”胡凌沉吟道。
“为什么？”
“直觉。”胡凌说道，“不过你们不是也没有放弃寻找么？总会有线索的。”
仇宇苦笑一声：“大概吧。”
胡凌笑道：“好了，刚办完一件案子，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说。”
仇宇这才露出笑容：“好吧，你想干嘛去？”
“嗯，去吃一顿先。我记得这附近开了一家很不错的小店。”胡凌笑道。
“你这都注意到了？”仇宇问道，“这家店叫什么？”
“热海日本料理。”胡凌说道，“上过美食节目的，所以我记得挺清楚。”
仇宇于是带着胡凌出了门，在市局附近找这家店。这家店的位置倒是很好找，胡凌正要拉着仇宇进店门的时候，仇宇的目光却落在另一家店门口。
胡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那是一家咖啡馆，店老板是个长发美男，因为围着围裙，很容易看出是那家店的。另一个戴着眼镜，穿得很斯文，但却像是个跑业务的。
“看什么？”胡凌问道。
“那个长发男的。”仇宇迟疑道，“好像哪里见过。”
“是啊，头发和我差不多长的男的，倒不多见。”胡凌似笑非笑地说道。
仇宇说道：“不是，我刚才隐约听到他们说谁死了。”说着，仇宇走了过去。胡凌也跟着走上前，见那俩人没再继续说话了，而是抬头看着仇宇。
胡凌因此看清楚了那长发男的长相。长得不算很帅，但是特有味道。
“仇警官？”那长发男惊讶地说道。
“万捷，还真是你。”仇宇笑道，“咱们两年没见了吧。”
万捷笑了笑：“是啊，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洗手不干了。”
“你们刚才说——谁死了？”仇宇问道。
“是一个画家，可能你也不认识。叫李岩。”万捷说道，“行啊仇警官，你这耳朵太灵了，我这远远说一句，你就听见了。”
“可不是，当警察久了，对这个死啊杀啊的字眼儿特别的敏感。”仇宇苦笑道。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那眼镜男走了。
仇宇看着那男人的背影，问道：“这人是？”
“画家的经纪人。”万捷说道，“两位里面坐吧。”